放下锄头扛雪板 冬奥就在家门口

  放下锄头扛雪板 冬奥就在家门口 12月21日,45岁的张延峰在滑雪场滑雪。12月11日,河北崇礼太子城村搬迁安置小区,村委会立起了写着“太子城”的大石头。

  放下锄头扛雪板 冬奥就在家门口

12月21日,45岁的张延峰在滑雪场滑雪。

  12月11日,河北崇礼太子城村搬迁安置小区,村委会立起了写着“太子城”的大石头。

12月11日,李果搬迁后的新家里,他和妻子王秀桃。

  12月11日,张林的新家中,几个老邻居凑在一起下棋。

  大弯、小弯、犁式转平行……教练一遍遍做着动作,站在旁边的张延峰觉得自己学会了。坐上缆车,爬上雪道的顶端,往山顶上一站,脚下的雪道却让她再次却步,“真正自己滑的时候,心里头还是犯怵”。

  45岁的张延峰,学滑雪的时间不长,不久之前她还是北京市延庆区沈家营镇八里店村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农忙的时候种玉米,农闲的时候在家照顾孩子、老人,偶尔出去爬爬山……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穿着滑雪服,在高级雪道上风驰电掣般地滑下来。

  故事1

  山里农民成了滑雪教练

  2022年冬奥会延庆赛区,位于延庆区张山营镇。如今在张山营镇,到处都能看到冬奥元素,彩绘、宣传画、标语、经营冰雪器材的商家……

  但冬奥的影响,远超出了张山营一个镇子的范围。比如张延峰学习滑雪的滑雪队,队员来自延庆各个乡镇,其中大部分是农民,来自延庆区张山营、八达岭、旧县、香营和永宁。滑雪队的全称是“海陀农民滑雪队”。

  这支成立于2017年的滑雪队,目前有28名队员,预备队员68人,已经有30人获得了国家职业滑雪指导员证书。

  滑雪队的成立,起于偶然。队长郎恩鸽是张山营镇张山营村的村民,原本是一个深山里放羊的“羊倌”,养着300多只羊。

  申办冬奥成功后,郎恩鸽卖掉了家里的羊,开始寻找新的事业。只在小时候玩过的“滑雪”,成为了他的选择之一。

  召集了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找了一家滑雪场,他们真就练了起来。这些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童年的所谓“滑雪”经历,并不能给真正的滑雪带来多少帮助,但至少让他们对冰雪更熟悉,也更热爱。

  如果没有冬奥这个契机,他们不会走上职业滑雪的道路,只会把滑雪当成一个爱好。

  2017年底,瑞士滑雪联盟派教练在延庆开展培训,已经在当地小有名气的他们,被列入培训队伍之中,得知有幸受训,郎恩鸽和队员们兴奋得一整夜没睡着觉。

  训练紧张而繁重,整个培训期,他们要熟练掌握基本的滑雪技能,并达到可以教学的水平。那段时间,这些原本干惯农活的人在雪道上摸爬滚打,不知道摔了多少回。最终,培训结束时,有11个队员通过了考试,获得了滑雪教练指导员一级教学证书。

  “山里农民,成了国际教练。”这是当时村里传得最广的消息。

  此后,越来越多的队员加入了队伍。他们中,有社工、有来自村里的大学生,也有普通的农家主妇。比如张延峰,她家里有6亩地,主要种玉米,每年4、5月份整地耕田、施肥播种,一直到11月份颗粒归仓,黄澄澄的玉米堆满院子。农闲的时候,张延峰则在家照顾老人、孩子,为他们洗衣做饭,过着一个农村主妇最普通的生活。

  她看过滑雪,那是带儿子去雪场的时候,儿子在雪道上滑,她站在山下远远地看。远处雪道上,从山上顺势而下的滑雪者们只是视野里的一个个小点儿,她总要仔细辨认哪个是她的儿子。

  农民滑雪队的名声传遍十里八乡的时候,张延峰心动了。她报名参加了滑雪队,并入手了自己的第一套装备,包括雪鞋、滑雪板和一个头盔等。

  装备不便宜,但她也没有辜负这些装备。在滑雪队中,张延峰是年纪较大的队员,也是入队较晚的队员,因此她训练的时候总比别人更勤奋一点儿。如今,她已经可以很自如地控制自己,在雪道上滑出想要的路线。

  故事2

  “太子城”与新社区

  参加滑雪队几年来,张延峰每到农忙的时候,还要回到田里,操持6亩地里的农活儿。对她来说,村子还在,地还在,农活儿,就一直还在。

  远在河北崇礼区的李果则有些感叹,搬到城里已经好几年,生活条件变得更好了,但从小长大的村子,却很难再回去了。

  今年72岁的李果,原本是崇礼区四嘴台乡太子城村的村民。太子城位于崇礼冬奥赛区的核心区,冬奥场馆建设启动后,就整体搬迁到了县城。

  12月11日,新京报记者在崇礼区一个名叫清河花园的新社区中,见到了李果,当时他正要带着孙子去打疫苗。

  清河花园小区是冬奥启动后,当地村民搬迁安置的小区,整个太子城村的村民,基本上都住在这个小区里。作为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之一,李果是这里的名人。

  打完疫苗后,孙子继续上学,李果则经常回到太子城村旧址附近,看看当初“家乡”所在的地方。

  70多年前,李果出生于太子城村。那时候,村庄还是一个大山深处封闭的小村,交通不便。村里的人们去一趟县城就是了不得的大事,要郑重其事地换上新衣服,做好各种准备,才会启程,沿着山路一点点走出大山。李果告诉记者,那时候进城,当天是回不去的,要在县城过夜,第二天才能回村。

  在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李果了解每一个角落,也知道很多口口相传的传说,比如太子城村的名字。

  在传说里,太子城之所以叫太子,是因为最早的时候,真有一位太子在这里筑城,那位太子就是武则天的儿子;再如村里流传,附近的山上还藏着13个银库,几百年前,有放牛的孩子曾无意中找到1个,还有12个谁也没找到过,至今藏在山里。

  这些传说,李果从小听到大,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一直到冬奥申办成功,太子城村被划入崇礼赛区核心区域后,才逐渐揭开谜题。

  半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李果带着记者从清河花园小区到了太子城村的原址附近。原有的太子城村已经不见痕迹,原址上建起了崭新的冬奥村,还有一座庞大的太子城遗迹。

  资料显示,就在太子城村附近,发掘出了一座掩埋在历史中的古城,这一发现,被列入2018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不过,考古证据显示,这座古城是金代一座行宫性质的小城,和唐朝没有任何关系,和武则天与她儿子更无关系,至于埋在山里的银子,就更是传说了。

  李果告诉记者,在考古发掘的时候,专家们还专门找到他,带他回到村子原址,让他讲述村里的传说。而他自己,每个月都会回来看看,虽然看不见旧村子,但村边上的河还在,村后的山还在,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故事3

  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有时候,李果会怀念村里的一草一木。

  “村子边上的河,叫清水河,有两棵老树依河而立,一棵是榆树,一棵是松树。两棵树好像一直在攀比,争着长,到现在,粗细、高矮还都差不多。”李果说。

  和李果不同,妻子王秀桃很少回太子城村去看看,她把村里的许多东西,都带到城里的家。在李果的家里,每个阳台上,都摆满了花盆,风信子、蟹爪兰、凤仙花等,尤其是一间向阳的卧室,床边上也摆了一排鲜花,仿佛躺在花丛中。

  王秀桃喜欢花,在太子城村的时候,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搬迁的时候,她把很多可以移栽到花盆中的花,都带走了。搬入新家后,这些花,也和他们一样,在新的地方安家落户。

  李果喜欢回忆过去,总是想去看看曾经的家园。王秀桃则喜欢新家,还喜欢到处跑,去旅游,看看大好河山,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王秀桃的卧室里,摆放着很多她在全国旅游时拍的照片,湖南、四川、广东……几年中,她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比起早就看惯的北方山河,南方的山清水秀,更能引起她的兴趣,“南方好,冬天里山都是绿的”。

  不管是眷念老村的李果,还是喜欢不一样风景的王秀桃,他们都是被冬奥改变的人,对现在的生活,也都很满意。李果告诉记者,以前的太子城村,确实是个好地方,山坡上全是黑土地,很肥沃,但生活条件很艰苦。农业产出虽能养活人,但要赚钱,完全没有销售途径,只能走出大山,外出务工。“山里太闭塞了,路太难走,有点儿什么特产,也卖不出去。现在不一样了,整体搬迁之后,年轻人可以在城市找工作,老年人有失地补贴,有养老金,生活完全没问题。”

  李果告诉记者,他和妻子两个人,每个月有3000多元的补贴,足够他们在新的小区中安逸地生活。

  故事4

  因冬奥找到新工作

  冬奥改变了李果一家人的生活,让他们从山村的农业生产,直接跃迁到了城市的现代化生活。

  李果的儿子,在雪场做消防工作,这份家门口的工作,给他带来了稳定的收入,李果的儿媳,则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临近冬奥,来崇礼的游客越来越多,李果的儿媳,也在学英语,为冬奥以及冬奥之后的工作做准备。

  在北京延庆,张延峰所在的农民滑雪队中,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冬奥,而找到了新的事业。

  进入雪季后,26岁的滑雪队队员张凯,几乎每天都泡在雪场中。他是获得国际教练资格的队员之一,在雪场找到了新的工作,在教授学员的同时,也在不断磨炼自己的技术。

  12月20日,早晨8点刚过,张凯穿好红白相间的雪服,准备好各种雪具,开车离开自家的小院。张凯家在延庆区延庆镇付余屯村,从这里到雪场,只要10多分钟的车程。8点半之前,他就会到达雪场门口,正好赶上雪场开门。

  黑色头盔、雪镜,白色雪鞋和一套明绿色的雪板、雪杖,走进雪场,张凯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练习“卡宾弯”,这是一个术语,来自英文Carving,需要用雪板在雪地上滑出回转的弧形,并切割出两条清晰且平行的沟。

  “做卡宾的要点是连续转弯时,雪板和身体的重心必须处于最佳平衡状态。”尽管对于卡宾的动作要领了如指掌,但真站到雪道上,失败、摔倒、疼痛才是最真实的感受。“学会了这个,可以算是成功打败了终极boss!”张凯兴高采烈地告诉记者。

  更多的人,因为冬奥迎来了新的生活,或者在各种和冬奥相关、和冰雪相关的产业中,找到了新的事业。

  但更重要的是,冬奥开在家门口,对这些世代居住在大山里的村民来说,改变的不仅是生活和收入,更是他们和世界的联系。

  故事5

  被冬奥改变的生活

  在崇礼,65岁的张林,正在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生活。

  张林是崇礼区古杨树村的村民,也是村里的老支书,和太子城村一样,古杨树村也在冬奥赛场核心区,村里整体搬迁到市区。张林和妻子两个人,搬进了新社区的一套单元房中。

  相比村里其他人的房子,张林的房子装修更有特点,因为他的小儿子就是干装修工程的,所以搬家前,家里的装修,全是小儿子负责。

  从房门进去,左手是一面宽大的装饰墙,湖蓝的底色,上面嵌着一群游动的鱼。客厅和餐厅之间的墙被打通,这使得客厅的采光更好。

  向阳的飘窗,被改成了榻榻米,上面放着一张喝功夫茶的茶桌,喝茶的工具一应俱全。

  张林告诉记者,茶桌是儿子放在那儿的,儿子回来的时候会用,他平常很少用,“农家人喝茶,还是喜欢泡一大杯子,抱着慢慢喝。茶桌上的东西,用起来太麻烦。”

  一间向阳的卧室中,宽大的阳台上摆着一个象棋桌,几个老人正围在一起下棋,张林告诉记者,这都是村里的邻居,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就常在他家一起下棋,现在到城里,还是一样。

  张林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他告诉记者,如果没有冬奥,他想象不到,一个60多岁的山村农民,会住进城市社区,体验现代化的生活。“以前在村里,年轻人可能会进城买房,但老人,想真正在城市落地生根,那是想象不到的。”

  在北京,45岁的张延峰,也从没想过,一个农村的家庭主妇,有一天会成为冰雪运动的参与者,“我家门口开冬奥,这是冬奥带给我们的变化,在以后,相信还会有更多的变化”。

  B04-05版采写/新京报记者 曹晶瑞 陈璐 周怀宗

  B04-05版摄影/新京报记者 王颖 王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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